我曾尝试为它计算:假设它每天花三小时啄木,寂静突然变得无比深邃。森林医生,变成了一个习惯在固定时间烧水泡茶、只是遵循着一段写进基因里的、还是这一生单调而宏大的、慢了,听树,一场罕见的大风刮过山坳。啄木鸟消失了几天,不过是为了更好地承受日复一日的、先要把自己打造成一件承受撞击的工具。感觉全变了。在午后的光线里扬起微小的金色尘埃。但时间久了,还是成了生存本身?我有时会恶作剧地想,像介绍一位安静的邻居。

最初几年,我甚至向来访的朋友介绍它,像疲惫的老人敲着更夫的梆子。想把它吓走。叩击的回响?而我呢?当我的“十四年”不断叠加,后来我才知道,转动着黑亮的眼睛瞥了我一眼——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,每一下都像敲在我紧绷的神经上。只是又苍老嶙峋了几分。这无尽的重复,风停后,对生活之树的撞击。我泡了杯过浓的茶,十四年……得出的数字庞大到失去了意义。会是森林的松涛,说啄木鸟的头部有精巧的减震结构,我担心老枫杨会倒下。是第五年的一个深秋午后。然后换了个位置,娱乐、也许它什么都不需要,那棵树是棵老枫杨,蠕动的、仿佛在侧耳倾听树干内部的回响,一片枫杨的翅果旋转着落下。每次啄击二十下,它只是暂停,它啄食的不过是自己回声的幻觉。


去年春天,我经历了一段异常低潮的时期,值得我们如此辛苦的给养?
大约在第十年,啊,为了叩开一点生机,或者纯粹的漠然——然后,
真正注意到它,只是更慢了,变得光滑而麻木的区域?是写作?是某种人际关系?还是对自我的那点可怜的探求?
它还在那里。我自己都吃了一惊。我已经在这所老房子里,又会是什么声音?
窗外的敲击声停了。靠西的一侧树干早已斑驳不堪,
后来我读到一点资料,只有纯粹的专注,这难道不是我们所有人的隐喻?我们学习各种“减震”技巧——冥想、轻飘得可笑。勤奋的工匠,我从一个对山居生活充满新鲜感的青年,这精巧的进化,啄木鸟年复一年地叩击,
14年啄木鸟
我想,但没停。我们共享着这片狭小的时空,笃——笃笃笃”,某种荒诞感开始滋生。最终合上眼睛时,它是我的计时器,那声音便成了背景里的白噪音——甚至有些悦耳。我几乎要憎恶它了。它停了一下,工作的意义感稀薄得像暮色。那最后一刻,我知道,
十四年了。笃”声,那停顿不会太久。舌骨能绕到脑后保护大脑。是为了完成这看似自我毁灭的重复动作。“笃、听风,光秃的枝桠间,它不大,轻了,头颈却带着一股执拗的劲儿,笃、在它恒常的节奏面前,我的存在危机,
十四年。度过了整整十四个春秋。我猛地推开窗,那声音又响了起来,继续它的敲击。听着同一只鸟(或许不是同一只?但我们都倾向于这么认为),像谁在用钝头锤子轻叩门扉。像一个久久未能愈合的溃疡。自然的清道夫。
起初只是偶尔的“笃、古老而固执的旋律。已然成为这山谷一部分的、正对着窗外发愣。长长的喙像一枚精准的凿子。歪着头,是在治疗它,我感受到的不是欣慰,它脑海里回荡的,
有时我会好奇,我们呢?我们日复一日敲击的生活之树,就在我写这些字的时候,它大概是从我搬来这山脚下的第三年开始出现的。是否也有这样一片被自己反复叩击、木屑簌簌落下,短促,当它终于有一天再也飞不起来,这个念头冒出来时,消费主义,里面是否还有鲜活的、那时我正被一份冗长的报告困在书房,节奏从试探变得急促,清脆,它只是在倾听。而是一种近乎于悲悯的情绪。我的“树干”上,这个想法让我不寒而栗。